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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传记
威廉·福克纳,或者痛苦
      余华说:“这是一位奇妙的作家,他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教会别人写作的作家。”他说的正是威廉·福克纳。“能够教会别人写作的作家”还有博尔赫斯、卡夫卡、马尔克斯。在普通读者眼中,福克纳的名声似乎逊色了一些,因为他的那些书实在不容易读完。他的几乎每一部小说都有着冗长的唠唠叨叨的或者似乎与题旨无关的开头。好像他有意要考验人的耐心似的,但只要你读下去了,就会发现原来文中大有深意,而且是越读越精彩。这让我想起了唐代常建的诗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福克纳的书技巧性很强,这与他长期在好莱坞打工写剧本有关(显然他是一个很不成功的电影编剧,以致我们今天很难看到他编剧的电影)。但他绝不是一个靠技巧吃饭的人,他的作品里在技巧上浮动的是“心灵深处的亘古至今的真情实感、爱情、荣誉、同情、自豪、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福克纳接受诺贝尔奖时的演说语),归结起来就是“冲突”和“焦虑”。冲突是指在“人类昔日的荣耀”和社会潮流所向之间发生的冲突,而焦虑则是在这种冲突中选择方向时瞻前顾后,无所适从的苦闷心态。如果再用一个词来归纳,那就是:痛苦。福克纳展现了约克纳帕塔法县晦暗斑驳的窒息生活。在他笔下,白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而黑人的形象则高大得多,他们正直、勇敢、坚韧,有原则,也不乏狡黠。这种反差分明就来源于作家的原罪意识。在作家看来,白人世界充满了世侩、暴戾、自闭、迷失和诅咒,这与其征服者的地位是极不相称的。福克纳笔下出现了好几位白痴弱智儿童,开了“白痴弱智文学”的先河,如《我弥留之际》中的瓦达曼、《喧哗与骚动》中的班吉、《去吧,摩西》中的布恩,等等。白痴弱智人物是昔日荣光毁灭之后精神极度空虚的真实写照,不极端描写不足以振聋发聩。美国南方庄园制和家奴制的覆灭形式上通过战争解决了,但精神上的解决却是依靠福克纳的创作完成的。
        福克纳的痛苦源于原罪。他的原罪已经脱离了密西西比州或者美国南方,而成为全人类的原罪了。他对罪恶探究的结论是:人们已经知道了生活曾经或正在给自己带来极大的伤害,但却默默地忍受了它,在伤害中活着,摸索着,似乎活着就是一切。生活就是班吉手中被塞的一朵水仙花,是用来转移对苦难生活的注意的。
        福克纳的痛苦是充满了质感的。那些粗糙的有些迫不及待的宣泄往往一下子刺中了你的痛处,使你明白: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原来还有这么一块伤口,这么久了仍未能痊愈。事实上,他笔下的人物所做的那些事,那些卑鄙、龌龊、小人得志和沾沾自喜,正是我们曾做过的;我们那些自以为的快乐,却原来正是我们的痛苦,正是我们需要疗治的地方。救人和自救比起来,后者其实更重要,但这两者又往往夹缠不清。许多智者却是在这两者间沉浮的。他们自以为可以去拯救别人了,但最后总是落入自救的苦闷中。福克纳也是如此。我相信他的一系列创作也是在原罪之后的一种自救的过程。问题是:他的努力成功了吗?看来是有希望的。因为我们有幸读到了他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掠夺者》,这就是一部描写自救成功的作品。我们终于发现,福克纳在长期阴郁中挣扎之后终于看到了希望和未来。
        福克纳是“一位人类心灵公正的分析者,一位以辉煌的方式拓展了人类对自我的认识的伟大作家。”他描绘自己的创作是“一辈子处在人类精神的痛苦和烦恼中的劳动”,他把作家的使命看得很重,他说,作家的“特殊的光荣就是振奋人心,提醒人们记住勇气、荣誉、希望、自豪、同情、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他的写作对那些游戏人生的人是一次打击。他是20世纪小说家中伟大的实验主义者,他的小说很少有两部在技巧上是雷同的,但是后辈的作家为何想学却总学得肤浅呢?因为他们没有福克纳那种深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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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
2002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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